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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梦里第九章

作者:裴景 来源:晋江文学城

第二十三章 不测风云

这样过了几个时辰,终于歇住脚。公子诺过来接她们二人,杨雪慧自退到一边,淡淡看着独孤妤兮撑他肩头,拽他手臂,至下地,仍不舍松手。可怜兮兮拽他衣角,我见犹怜。

“我去接杨姑娘。”公子诺好言劝,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,独孤妤兮恍若未闻。

“不必了。”杨雪慧招呼车夫,搀扶着下了地,复又问:“到了吗?”

公子诺摇摇头,才说:“等渡了这东坡湖,便不远了,只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想到可能发生意外,杨雪慧紧张起来,因问道。

他叹口气,方说道:“只怕朱家早派有人手在秦关守株待兔等着咱们。”

“不能过吗?”杨雪慧担心着,面色微变。

见杨雪慧担心,他倒笑着,说:“不用担心,我们走水路,可避开他们。”

“可……”杨雪慧仍担心,若是朱家也守着水路呢?

公子诺看出来,方再道:“不必担心,我们入西水口,绕远而行,那朱家只知你急于逃离,断不会想你还在此中周旋。”

杨雪慧略略明白,这似乎违逆了原来的计划。想不到公子诺又因她而匆忙变更了计划,一时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,参差夹半。

行路明了,几人都上去楼船。

船行进中,果未受阻碍,绕了远路,回京的时间更长许多,可拖得越久,杨雪慧心里便愈发不得踏实,几次从梦里醒来,灌口清茶,便是一夜无眠了。

不知行到第几日,也不知行到了哪里,杨雪慧要出去找人问,才到外面,只觉一片深寒,夜是极深的。

入了冬,这天便愈发的冷下来,好几次以为有雪,却不见下,便是还担心着湖面的冰期。

黑暗里有湖上的光,从各个船房里透出来。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,裹着黑色的披风,脚蹬黑色绣金丝高靴。

白皙如玉的脸上明颜俊秀,站在人群中定是极惹眼的。公子诺急走来,此刻的一张脸上透着紧张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?快进去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杨雪慧见他急迫,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大事,因问他说。

“没怎么,快进去吧!”公子诺催促道,面色更是焦急的。

看他急得这般,杨雪慧心中存疑,倒是听话的回房去,频频回顾他两眼,却是无话说。

公子诺看她进去,方松口气,面色缓缓沉下去,透露出几分阴沉气息。

方才是真有急事,且和杨雪慧脱不了干系。可那又如何,他既决定要保护好她,便绝不肯让她受一丁半点的委屈。朱家又怎样,他公子诺要保的人,凭他一个朱云望,还能翻了天去不成!

公子诺冷冷想着,朝湖面上看去。那儿风平浪静,殊不知,一场腥风血雨正在悄悄的靠近。

早有探子来报,后方有商船逼近,过不多时便要撞上。公子诺初想到是朱家的人,可那朱家又是从哪知道他们的确切方位?

若真是他,待对上之际,他却是要好好想想应对之法。思及此,他往后面走去,行色匆匆,唯恐再晚一步又要生出大事来。

这边又跑来一个人,作伙计打扮。公子诺一见到他,只觉面善得很,回环着想,方记起这个人来,正是这船上专水酒的。

这些天承蒙他顾好,本来不该忘,只这厮皮相太平,想半天方记起。却不知这时他怎跑过来,莫不是掌舵的有什的急报?

只想到这件,公子诺已是迫不及待迎上他,先问道:“小哥儿有甚事?这般急。”

那小哥儿因回道:“主子让回话,那商船确是冲着咱这船来的。”

听他口气,他那主子便是掌舵的了。知那商船的消息,公子诺率先紧张起来,未及告谢便急离开了。

船尾的相对面,一艘偌大华美的商船近了来,只隔着两臂的距离,相对于取巧简约的帆船,有别云泥。

“公子,现在怎么办?”那小哥儿问,瞧着对面的阵仗,着实怪吓人。

公子诺沉着脸,心里早如翻江倒海般,难以平静。

“是朱家人追来了?”一个声音问。

小哥儿听是女子声音,像在问他们,便转过头去。待要细问说,却是惊了眼。

那女子极清丽的,面色白皙透着些樱桃红,一双美目若水中浮萍,盈盈一水间遥遥隐着星河色珠光。几分惑色流露出来,更显得清纯妍丽,楚动人心。

白衣映眼,那面似站着个仙家的幺姬,迷得人移不开眼。小哥儿醉着眼,话说不出,却记着怎的来屏息静气。一时间,四面静下来,对面的人来声则清晰起来。

看到杨雪慧跟出来,当下的局面她应明白的,公子诺心叹一声,想这也算不得坏,更无须再瞒她什么。

“应该……”

“实在不行,我还是回去罢。”她无不失望的说。

公子诺怎舍得她失望,紧跟道:“不,我们下水去!”

他这是激动之语?

现在入冬的天,谁晓得这水要如何冻,且在夜里风又冷着。下水去,莫说她是个女儿身,且是男儿也受不住啊!

公子诺意识到这考虑不周全,忙将打住。再要想法子时,那面却飞来一箭,一张笺子轻飘飘落下,到甲板上方休止住。

隔空之音,飞来横祸,几人俱被惊在当场。杨雪慧正要问事,却见到个黑衣蒙面之人,以是刺客,于心上愈加惊恐。

那人却不近身,远远的行告罪礼,因听他说:“属下保护不周,请主子责罚!”

“这不怪你,将那笺子捡来我看。”公子诺不在意,这等突然之事,连他都料不到,即是暗卫,也是有不周全处。

这有甚的,他公子诺,倒是差不着一条微命,谁叫那天大爷懒收去,他便好死赖活着。这些个福,到没命时,都应在慧慧身上,也了了他一桩夙愿。

看那笺子,到底写的甚?要把一干人折腾得疯,也不是个好东西!从那人地方出来的东西,当焚烧做销毁之用。却还是得宝了般,要好生护着,且先看看那边的说法,再行定夺。

信笺没有署名,但内容很明白,让他们交出杨雪慧,便任他们离去。

终究还是那无缘的,偏逢追赶。公子诺握紧双手,将纸片儿一半折揉,眼神愤懑,直勾勾盯住对面的那艘商船,要看出个洞来。

“我去……”

“跟我走!”

杨雪慧待要劝说,公子诺却是丢下一句便急急往旁里走去。

杨雪慧看看他,没有办法,只好跟上他,且看他有什么可行之法。

他去到里头,招呼人来商量事情,杨雪慧也在听,当听到他的计划时,所有人脸上俱是一惊。

公子诺想了个金蝉脱壳之法,便是毁了这船,还遁水里去。

除杨雪慧外,这船里人俱是浪里的白条,即那独孤妤兮连同着婢子都习过水里的功夫。

杨雪慧只觉得危险,起初是不同意的,经不得公子诺的几句劝说,这才慢慢答应下来。几声感谢着,便决定了生死一起,决计要逃出去!
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
公子诺正准备毁船,那边小哥儿又飞奔来,大喘气喊:“杨姑娘不见了!”

要寻杨姑娘何去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章 牛鬼蛇神

这边公子诺还未料理干净,那边暗卫已是护着杨雪慧准备入水里去。

“慢着!”

几人还未下去,后边传出一道女声,杨雪慧分辨出是独孤妤兮,不知她这又想干什么,到底是让人停下,等她一等。

“怎么了?”杨雪慧问她。

独孤妤兮奔了来,怒目视她:“你到底想怎样!二哥哥现今为了你竟要毁船,你倒是悠着过,也不去劝劝二哥哥,我们这么多人可都被你害惨了!”

杨雪慧不说话了,没什么好说的,说白了独孤妤兮就是不喜她。整出些这样的话来,这明摆着就是给她难堪啊,想这船上的人,哪个不都要恨死她去。

暗卫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**味儿,也不需杨雪慧再命令,护着她又是要往水里送。

独孤妤兮却不依,她走前去抓杨雪慧,暗卫一个不防,竟是被她夺了人。这会杨雪慧落到独孤妤兮手上,暗卫又冒犯不得,只可叹杨雪慧落了个危险境地。

独孤妤兮原是习过武的,方能从暗卫手上夺人。这才抓过杨雪慧,她便觉出肌肤下一片生疼,杨雪慧忍住痛,冷声问:“公主这是要作何?”

“作何?你倒是敢问!你究竟使了什么伎俩,竟害得二哥哥至此!他偏是要为你着想,你怎的就私心受了,凭什么?你怎么配!”

她愤怒说,杨雪慧愈发觉得她没有道理,可被她抓着,偏又疼着,当下也只有冷声回她:“我没做过什么,公主请自重,若是还有甚不明白的,待公子回来问他就是。”

“哼!你还想见二哥哥?休想!”她说罢,只一手把杨雪慧往水里推。

水面传出“扑通”一声,暗卫要去救,后背却招了一记暗算,身子软下去,也直直往水里倒去,动作僵硬,显然没了气力。

但看那暗算之人,竟是独孤妤兮的贴身侍女,绿莹。

“公主,现在可怎办?”绿莹担心道,只见独孤妤兮面上露出畅快的神色。

“去告诉二哥哥,杨姑娘没了。”她冷冷说着,面上浮现出一丝期待,不知道二哥哥听到这个消息后,会生出怎样的变化呢?

绿莹领命去告,却又生生被旁的人截住。但看那人,身材魁梧,酱色面皮,两只眼睛铜铃般大小,瞪突出来。只这样看,绿莹便差些要去了半条命。

那人掐住她的脖颈,压她身上,粗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绿莹脊背抵在坚硬冰凉的铁板上,脸涨红着,少女温香的气息飘散出来。

这厮长成个妖魔鬼怪,却还同她这样亲近,绿莹心里想将他千刀万剐去,手脚被强束缚,却是连呼吸也紧促着。

“你是何人?胆敢……”

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倏地一紧,绿莹半句话卡在喉头,只听那人说话,声线古怪,竟是比公鸭嗓还伤人耳。

“安静些!今日爷爷来看不上你,你只快说姓杨的那姑娘在哪儿,我便饶了你。”

说罢他松会儿手,绿莹能发出声音,却不应他,反怒骂道:“不要脸的登徒子!我怎知那杨姑娘在哪儿!就是知道了,也不肯说!”

“不肯说?”那厮惊疑问,手上力道一紧。绿莹吃痛,原是习过武功,此刻要挣开,却似被下了药般,提不起一分内力,只眼睁睁看着那张丑脸在眼前放大,毫不掩饰的露出他那一脸淫邪恶心的模样。

绿莹猛使力气,嘴上一热,像是被个才入坑的犬夺了唇般,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掠入口中。

也只这一瞬,她却仿若经受了一辈子,余下的惊恐万状怖惧。

“你……去死!”绿莹怒极,眼圈一红,满满的仇恨的光在眼底漫延。

“呵,你自找的还怪我咯。”他冷笑一声,心中寻思方才那柔软香甜的滋味儿,真是不错,只这性子太劣了些,还真是只可浅尝,贪杯必厌。

“快说,杨姑娘在哪儿?”他复又问,姿态仍是方才的姿态,看得人心生恐惧。

绿莹怒极了他,一口唾沫吐他脸上,仍骂道:“就不说你个王八犊子,恶心人的玩意儿,今天就是要拼了命去,也绝不让你好活!”

那厮抹了把唾沫,眼神一冷,面上却只是笑,“爷看你胆子不小,今日本不想多生事端,你既要闹,爷便陪你玩玩可好!”

言罢,他手去扯她衣裳。

绿莹尖叫一声,惶恐至极。正在这时,那面有人听到动静,往这边赶来。

那厮警觉不妙,忙丢了绿莹往水里逃了。

那面人走出,正是公子诺一行人要来寻杨雪慧的。方才因听到人声赶了来,此刻又看到绿莹衣衫不整跌坐地上,俱是惊怔起来。

公子诺走过去,问她:“方才是怎么了,兮儿呢?”

绿莹这才从惶恐中回过神,仍有些云里雾里,心里只还记着方才的事,嘴上答:“有登徒子!”

“在哪儿?”公子诺急问,紧张起来,莫不是独孤妤兮真出了甚事?

“那里!他方才从那里跳下去的!”绿莹眼几乎要瞪出来,神情也显得极度恐慌。

公子诺看罢,面色微变。看绿莹这神情,独孤妤兮极有可能被抓去了。再想到后方的大商船,他在心中更是捏一把汗,杨雪慧便是这般失踪,那朱家,怎就有这等手段!

正当公子诺怀疑那朱家,只见独孤妤兮走出来,看到绿莹这副光景,不禁奇道:“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,怎成了这般模样?”

绿莹肩头微颤着,想到那厮丑陋的嘴脸,心下后怕,只是略略说过事情的始末,便是她碰上了登徒子,其余什么倒也没有。

公子诺听说那厮是来找杨雪慧的,心中便猜杨雪慧如今的去处,莫不是已被抓去?只是看对面的商船不见得走,多少还是起了疑心。

又安抚绿莹几句,独孤妤兮便带了她回去,还有的话嘱。

公子诺更是命人找杨雪慧,时刻听过了商船里传出的消息,未果,心中必然是有所失。

说那模样怪异之人跳下水去,隐隐的看到一道人影,游过去看时,才惊觉那正是主人家画像上的女子。

他便把人抱了回去,至甲板上,也亏得这女子命大,朱公子的一颗保命丹药便救活过来。

杨雪慧看着这极丑之人,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,不待她露出惧意,那人却将一碗汤药递给她,笑嘻嘻道:

“少夫人,我是朱公子的属下郝帅。公子嘱我一定带你回去,这汤药你先喝下罢,过不几日我们便可与公子会合了。”

杨雪慧听着他比公鸭嗓还要难听的声音,看着他比牛鬼蛇神还要骇人的样貌,着实生不出半分快意。当即佯装疲惫,借辞将郝帅打发出去,也好给自己一点儿时间清净清净。

她记起是独孤妤兮推她下水,讨厌一个人真真要做到这样吗?是她惹人嫌惹人厌了,终归她来此一世也不过烦恼人,命大不死又如何,反正也没有人在意过她的喜忧!

悲凉的气息扩散而出,新病旧并叠加在一处,杨雪慧心口抽痛起来。急火攻心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猛然喷出,落到了雪色的帐幕上,触目惊心!

这会儿有婢子走进来端盘,看到屋中这番情景,惊悸之余,忙叫嚷起来,更是把外头侯着的奴都叫进来,即使是郝帅也免不了被告知。

自吐血后,杨雪慧一病不起,其中郝帅等人焦灼,却也惟有传信给朱云望,听其指示。

那边却只催他速回,再多的,便是没有了。

大商船开了走,公子诺等人自是要怀疑的,当天派遣暗卫潜在水里,一路跟去。

回京的行程耽误下来,独孤妤兮更不高兴,成日里在公子诺面前纠缠。奈何他心意已决,纵是独孤妤兮要闹上天去,也未能动他一分心意。

小慧,你到底在哪儿?

公子诺幽幽叹息,看着远方湖面上的一抹孤影,怔怔出神。

“主子,有发现。”一个暗卫来到公子诺身后,躬身禀道。

“杨姑娘可有消息了?”他面上忽露出一抹急迫,便是再等不得,转过身去,眼光迫切的看那暗卫。

那暗卫见他这样大的反应,默默在心里流下少许汗,方如实回禀,“找到十五卫了。”

“杨姑娘呢?”公子诺急声问,他是命十五卫好生照看杨雪慧,如今听到十五卫的消息,自然也是激动的。

却见暗卫神情古怪,良久才隐约听到他的声音,无不凄凉道:“十五卫他……没了。”

“什么!”公子诺惊上前,整颗心跟着惊动起来。

看到公子诺如此,那暗卫心中惶恐,却还是一字不差再说了遍。

得到了暗卫死去的消息,公子诺愈发担心起杨雪慧,便是将船靠了岸,找来仵作给暗卫验尸。

暗卫事先被打晕过去,之后才沉进水里死的,有经验的仵作很容易检验出来。

公子诺早料想到会是这样个结果,并不大意外,只是心里寻思着,杨雪慧十有八九是被朱家人抓去了。

可是,朱家怎么就那么快知道了他们的行踪,难道说…有内应!

他对这个问题持保留态度,要真是有内应,那会是谁呢?

第二十五章 神赐水玉

内应一说,公子诺率先怀疑起独孤妤兮。直觉告诉他,这一切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。

回想起昨夜看到的,绿莹被辱,独孤妤兮从暗卫殒命的那方向出,而那贼人偏又错过她先找上绿莹。这其中便是还存着他看不明白的地方。

愈发想不明白,公子诺让人将绿莹传唤过来。绿莹来了,不同于昨夜战粟的模样,面色已是平静许多,眼神飘忽略带分困惑。

“昨夜你怎么会在那里?”公子诺淡声问她。

绿莹早已和独孤妤兮串好了台词,此时只答道:“奴婢与公主正要潜水,公主想到公子放心不下,便使奴婢来告了,却不想半路碰到了登徒子…”

她说着,身体又开始轻微颤动起来。公子诺看她面色,尽是苍白,无一丝血色,倒不像是作假,若不是看出她眼神中的那抹飘忽,怕真要被她蒙骗过去。

想到这件事和独孤妤兮脱不了干系,公子诺心底一片冰寒。此刻却不是找她算账的时候,为今最重要的,是救回雪慧,他要带她离开这里!

打发走绿莹,公子诺指派人送独孤妤兮回京,他不能再把这么个大变数放在身边,就像昨夜发生的事,他不想再有第二次。

独孤妤兮自是百般不情愿,她缠他:“二哥哥说好要送兮儿回去的,怎么又不做数了?”

“你不说这地方烦心事多,我指派人送你早些回去不好吗?”

“不好!说好一起的…”她嚷着,死活要公子诺陪她回去。

公子诺岂会答应,当即沉下脸,声音冷肃:“若不能带上雪慧,我便不回去。”

“二哥哥!”独孤妤兮气得手脚冰凉,眼里透露出愤懑的光。

杨雪慧杨雪慧,二哥哥是有多在乎她?她又凭什么获此殊荣,她哪配了!

不理会独孤妤兮的气恼,公子诺给她留下人马,带着几个亲信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。

此次归南,势必要找回她,他不想再像孩提时代那般,再次把她弄丢。

他的慧慧,只属于他的。

自那日急火攻心,口吐鲜血,杨雪慧一直病在榻上,无法下地。有婢子端来膳食,她一分未动,最后还原封不动的送回去。

偶尔也能够喝几口茶水,杨雪慧这病就这么拖着,也不医治,便是愈发严重起来。她本因那冰寒的湖水而感到不适,再加之多日来赶路匆忙,身体早已吃不消,遑论她还不愿让人医治。

郝帅没有办法,为今只好尽快将她带回朱家,驾起车马,一行人速度往南赶路。

这会儿天下起雪,空气中凝结出一团冷气,里面的人还冷,大道上更没什么人行走,一行人回程中可谓是畅通无阻。

加之连夜赶路,他们很快回到伶仃,来到朱家门前。

人迎出来,得到消息往里报信。正座明堂上,两位长者面色肃穆,朱夫人动了怒气,儿子回来,她没少指摘杨雪慧,但见朱云望除了忧色,却没有旁的心思。

听到杨雪慧病重的消息,朱云望几乎想奔到她身边。他才回来,腿疾未全好,朱家二老怎容得他胡闹,以死相逼,以家相缚,这才把朱云望给暂拖住,不想杨雪慧一回来,儿子马上又飞过去。

赶紧请大夫,要顶好的。

这天冷着,准备过年的日子,朱家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。

大夫来去三五回,杨雪慧在危病中,连日高烧不退,等的人更心焦。

床前有朱云望陪侍着,他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,不比她曾经的光彩照人,真是愈发枯槁瘦弱了。

他心疼着,几经将她捂热怀中,朱夫人进来时,看到这一幕,屡屡劝不动儿子,临走时总要道一声“作孽”。

朱云望不在乎,夜里就和她枕在一起,管她欢不欢喜,只要身子暖着,总归是有办法的。

朱家大肆的寻医问药,未果,朱家二老劝儿子准备后事罢,朱云望执拗,等到了年前的最后一个午夜。

他撞神了!那夜,他恍恍惚惚从房里出来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有甚异样,只看到一个白衣公子从天而降,如仙似神,缥缈云云,清绝。

那人都不曾问他什么,只发来一块水玉,说一句话:“保命之物,拿去用吧。”

他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,那人便乘着大鹏离去,眨眼之间,人已消失。他清醒过来,看到手中的水玉,一时竟不知道那是实还虚。

那神人也不曾说怎个用法,想到杨雪慧在病中还受磨折,愁闷之余,朱云望拿水玉放在她的手心。

水玉入手,榻上人的面色速度红润一些,缓缓睁开眼睛,困惑却清醒。

朱云望惊讶至极,想不到一块水玉真能救回她,心里一时也极惊怔,他从不信有鬼神只说,经此一事,却又不得不相信。神人救了他的夫人,老天开恩呐!

人虽救过来,后事却断不了。杨雪慧此次逃家,在朱家二老看来,是罪大恶极,理应处以家法,若是在以前,将她赶出朱家也未尝不可,但朱云望在乎她,便是长一辈的嫡亲,也碰她不得!

惩处被朱云望压下来,却不代表那件事不做数,旁观者心里明白着,当局者更甚。

先前花月之事早做处理,人被赶出去,不知沦落到哪,总归不会好过。四季这几天在掉眼泪,眼睛都哭肿了,先前是姑娘不管她死活自己跑了,现在姑娘回来了,却没了个活人样,她心疼呢,如何能不伤心?

喉咙上的问题已不大,朱云望为她找过大夫。爷还真是一个好人呢,可为何姑娘不待见他?

杨雪慧对朱云望的排斥已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境地,她得了抑郁症,没再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,成天除了睡,就是看那块朱云望带在她颈上的水玉。

她也不知道水玉有什么稀奇的,只觉得握在掌心,有淡淡的香气和温暖渗入,十分舒畅。

雪季一过,要开春了,天仍旧冷,却有不少行人敢出来走动。

朱云望看杨雪慧闷在屋里,也快月余了,便是差人去请她,到外头走走,看看灯会也是不错。

这去请的人从小厮转变到了四季,最后是朱云望亲自去。他不想纵容她了,仅仅是现在。

“今夜开灯会了,我们去看看吧。”朱云望如是说。

杨雪慧坐在蒲团上,手枕在茶几上看水玉,眼神专注,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朱云望的话。

她现今这模样,朱云望说不担心是假的,可如果她是正常的,怕也不会这么安静的听他讲话吧,虽然杨雪慧可能没在听,却终归是做了他安静的听众。

她不给回应,朱云望只好使用雷霆手段,让四季直接带着她,交代完二老便出门了。

他订好金瑞楼的上房,今夜的整片城池,都将收入他们的眼底。和心爱之人一起看这花花世界,这不是每对有情人最向往的事情么?

夜幕星河,花一般灿烂的烟火直冲云霄,在耳边响起闷闷的爆破声,抬眼看时,一片片绚烂至极的花海笼罩在整片城池的上空,梦幻而美好。

杨雪慧呆呆的看着那片花海,璀璨而夺目,却是转瞬即逝,虽前仆后继,结局也不过是泯灭消失。

古时明月悠且长,今朝烟火转即逝。

顾盼那烟火,有情人已沉进了往昔。要再早十年,他能不能在她心上刻下烙印?

那时候的他,父母只他一根独苗,自己这辈在商道这条路上吃过不少苦头,便是希望儿子从仕,要求他做到最好,莫教其他孩子笑话去。

又将他送到私塾中和其他孩子一起念书,受点苦头才好。他做得足够好,也常常受到夫子的表扬,却并不很招人喜欢。

一个人,常常感到孤独,也许是他和世界划清界限,也许是这世界抛弃了他。

看着其他孩子玩闹在一处,他也会心痒痒,但是父母的教诲,他从不敢忘。那时候的父母,待他是严苛的,要求极高,哪怕是一点点的差错,在他们看来,将放大到十倍不止。

正是缺少了年少时候的友情岁月,他会去渴望,去羡慕,几次看到那个笑起来最好看的小姑娘,他心动了,却从未想过要交涉,他笃定的想着,那样的小姑娘以后一定会是他的。

后来他才发现,他的白菜被猪拱了。花灯夜下,他原来想偷偷送她一盏花灯,不敢让家里人发现,但他的行动实在太拖沓,已有人先下手为强了!

那个少年时常往她家里跑,小云望很困惑她父母竟没把那少年赶出去。越到后来,那少年的行动就更大胆了,不但公然牵小姑娘的手,花灯那夜,还将她私约出来。

当他看到小姑娘抬头看烟火时那一脸痴迷的模样,真恨不得将她身旁的那个人揍一顿,自己上!

但他是个理智的人,这样的事他不会做更不敢做,那时候的他,就是这样的懦弱。

他实在很优秀,先后考上了举人、贡士,最后进入了殿试,皇帝做主考官,那时的皇帝还笑说他:“皇商亲臣,有造人之才。”

那已是对商户极高的评价了,可造为之才,造人为之神。

在京城的那些日子,他年纪最小,名气最高,老一辈的博士者总不喜他,常以投机取巧,皇商云云之内的来讽喻他,偏偏那些人大多拉帮结派,说起话来七嘴八舌,使得他困扰不已。

第二十六章 花灯夜会

寤寐思服,想到小姑娘是常有的事,但他正直少年,此刻最重要的是建功立业,他又岂能为一己之私令父母伤心?

为官三年间,发生了不少事情。先帝驾崩,新帝即位,挑拣亲臣,群臣之争……

他是幸运的,新帝将他留在身边辅佐,拜尚书郎,但他私心不想要这殊荣,他想回去,看他的小姑娘,看看她是否长大了。

原来这朝廷就不稳定的,皇帝的亲兄弟要谋权篡位,败北去,但这件事关系重大,其中竟牵连到了新帝身边的好几个亲信。

新帝生性多疑,一出问题就大肆的调换官员,可怜了朱云望位高权重,成了撞枪尖上的那个。

新帝说:“朱卿乃皇商之才,又生得仪表堂堂,朕将永嘉公主赐予你如何呀?”

洞悉新帝的意图,朱云望当即拒绝掉:“谢皇上美意,只是臣生性怪癖,多父母厚泽,今后只肯回江南老家去。永嘉公主容貌妍丽,娇美伊人,臣属莽夫不可得也!”

看出来朱云望的态度,真真拒绝得无回旋余地,新帝很不高兴,当即冷笑道:“不识好歹,可莫要后悔!”

“臣不悔。”明知山有虎,偏往虎山行。说的大概就是朱云望现在的作为。

“哼!”新帝愤懑的转过身去,眼中透露出一抹狠谲。

和新帝闹起来,朱云望怎么会后悔,他高兴还来不及,这便说明他离去职之日不远,也就离再见到小姑娘之日不远了。

朱云望成功的被免去官职,新帝旨上说的是让他归家修养,年轻气盛的归家修养,朱云望不排除新帝这旨上存有暗讽的意思,只那都不重要,回去就好。

朝廷大多数官员都是衣锦还乡,像朱云望这样年轻,为朝廷效力的机会自不会多,再考虑到朱云望家不差钱,新帝只赏了他几部诗书,这在旁人看来,实在寒酸。

可就是这么几部诗书,却给朱云望招来了杀身之祸。

返家半路,他遇上了一伙土贼,那伙人实在厉害,看朱云望穿着阔绰却身无长物,俱都不相信。

他们又把朱云望的行囊翻了个底朝天,唯见几部破书,心中无不愤懑,看朱云望生得俊美,几人又做商议,竟是打起了旁的心思。

朱云望岂容得他们这样放肆,当即打马奔逃去,土贼很快来追。

他对这一路的路况很不明了,便是横冲直闯,闯到无路可走处,那些人追上来,一个个眼里或邪肆或嘲弄的目光,看得他极度厌恶。

现在这朝廷也是如此,怎的就衍生出这么些鸡鸣狗盗之辈!朱云望心中怒极,仍没有办法,被他们抓了去。

后来被救回去,他记不大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,只那以后,父母再没强求过他什么,像是突然转变性子,待他极好。

但有些事情,注定是不一样了。他落下病根,双腿许久无法动弹,只在前些日子才有了轻微的刺痛感,便是如今,都还得倚仗着坐下的轮椅。

身旁的女子穿着耦合色的袄裙,头饰白玉兰珠花,眸光潋滟遥望天光,鼻尖沁雪里察明海。她就是这样,才愈发显得明艳动人,不惹尘埃,更不近人情。

朱云望尝到了一股子酸味,被自己惊吓一跳,慌忙别过脸去共赏天光。

天光未熄,他们却不得不还家了,打起衣裳整脸容,事闭,都不舍的往家里赶。

杨雪慧倒不是真的抑郁,黑暗里她眼眸闪了闪,心中怅然,这样就做个木头吧!

没走出闹市,朱云望突然要停下来,为何?他看到街边有盏不错的花灯,暖白色的底图上,绘制出来的芙蓉温婉怡人,清丽脱俗,不惹尘埃。

莫名的喜欢,带着执拗的情愫想送给她。买来就送,才交到杨雪慧手上,她黛眉弯弯,看着花灯也没有很生动的表情。

她心里是极惊骇的,这样的花灯她原先有个一模一样的,早在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,那是母亲送给她的,她的母亲,眉目如何?实在是记不清了。

“百花之中属芙蓉最为明艳,花枝亭亭,清绝!只这花灯送与你,断不可辱没它。”母亲这样说。

今再看到它,必不是原先的那盏,却更添愁绪。那样清绝的花,只可喻这盏花灯,送与她,必辱没。

朱云望见她看得专注,心想她喜欢,便不急归家了,再带她去去其他地方,今晚的灯会,才刚刚开始。

夜空中闪烁着点点灯光,已放上去天灯三两,恬淡而美好。

朱云望命人买来天灯,问杨雪慧要不要玩,她神情呆滞,并未作答。朱云望也不指望她能做出反应,当即叫来四季陪她。

四季走到杨雪慧身边,看她如今这样抑郁,心里也是闷闷的,更加心疼,一面看那被抬起的灯,一面对她说:“姑娘,许个愿吧。”

几个人双手放在胸前,叠握成拳,谁也不知道对方许了什么愿望,只期许的望着那天灯,看痴了一般,忘记了所有。

不远百步外,林木上,黑衣的暗卫手持弓箭,望着那面市井的灯火,表情冷漠至极,他拉满弓,首发那才升起的天灯。

“咻咻咻…”

不止一声的离弦之音,铺天的箭雨直冲向那如昼的天幕。

“着火了!快跑啊!”

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落下的火种,点燃了树桩,映红了江河,到处奔走着杂乱的人影,叫喊声铺天盖地。

杨雪慧所处的灯火台上瞬间凌乱,人头攒动,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恐,生怕再晚一步就将丧命。

亲卫小厮正拥护着二人往外逃,那面却飞升上来一个人影,黑衣黑面,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,在火光的映衬下,熠熠生辉。

那人目光如炬,锁定在杨雪慧身上,未有一分迟疑,旋即飞身过来要夺过她。护主的亲卫拼身来挡,一掌劲风打在他的身上,那亲卫当即吐出一口鲜血,软软倒下去。

没了阻碍,那人很容易拉过杨雪慧,一个纵身飞跃间,于火海红光中消失不见。

“该死!”朱云望想要救回她,身上却无一丝力气,软软的瘫坐在轮椅上,愤懑至极!

那人掌风藏毒,几个亲卫全派不上用场。伶仃城大火熊燃,为了杨雪慧,他果真是不择手段!

杨雪慧被那人带着一路飞跃,直到了一处无人烟地,那人才将她放下。落了地,杨雪慧一把推开他,目露凶光,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戒备。

看到她这般,那人急忙扯下面上的什物,迫切道:“是我!”
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杨雪慧冷冷道,面寒如冰,像变了个人一般。

公子诺一时语塞,愈加焦灼起来:“慧慧,你这是什么意思!难道你不愿和我走了么?”

“是!”杨雪慧态度变得偏执。

迎上她隐忍含恨的目光,公子诺一时错愕,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在怨我吗?”

杨雪慧撇开眼,不愿见他。

“对不起,是我承诺的带你离开,却没有护好你…”

见她不为所动,他复又道:“你相信我,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带你离开!”

“你以为,你引火烧了伶仃城就能带我离开了吗?”杨雪慧这才正视起公子诺,面色深寒。

惊怔过后,公子诺回过味来,原来,她在意的,竟是这个!

“对不起。”公子诺不得不再说上这么一句,火是他引来的,整个城池百姓的安全他却从未想过。

意识到这点,公子诺愈发自责,杨雪慧看在眼里多有动容,可故里因她而遭此一劫,她又如何能安这心逃之夭夭?

“你快回京去吧,我已决定要留下来。”她淡淡说着,面色柔和一些,更显出几许怅惘。

公子诺愣在当场,她在说什么!留下来,开什么玩笑?

“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。”他几乎是冷漠的说出这话,心里那根弦断了,一阵不着调的悲鸣四起。

“不悔。”她沉声说,“李郎走了,我早应该替他守节,他一直是我内定的夫,在我心里从未变更。是我太傻,竟任由着他们的摆布,落得今日这个下场,便是我自找的,不怨天尤人,只怪我看不穿。”

“你想干嘛?”朱云望听出她话里藏着的荒唐想法,禁不住皱眉。

她执意说:“与朱云望和离,为李郎守节。”

“别犯傻了,怎么可能?”公子诺惊讶至极,竟不想杨雪慧这般执拗。

杨雪慧却只是苦笑,转身就要回去。

公子诺只觉得她这想法荒唐至极,更不愿意她就此离开,以后再见面,还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
“朱家不会同意。”公子诺赶在她离开之前下一剂猛药。杨雪慧听在耳里,眸色更复杂了。

“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,”杨雪慧固执说:“ 他们没有资格将我捆绑,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有绝对自由,他们管不着!”

“可你现在还是朱家的少夫人。”公子诺暗讽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气恼杨雪慧言而无信,还是真看不下去了。

这话成功的打击到她,她再不愿和公子诺多费唇舌,脚下不停,朝着极远的那片火光走去。

第二十七章 不是良人

看杨雪慧走远,且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,公子诺心中暗悔,默默地跟上去。

“慧慧,跟我走吧,别生气了,我的错,要不…你打我吧!”公子诺一脸讨好,倒贴给人的模样是极逗趣的。

杨雪慧忍俊不禁,被缠得烦了,转过身去,嗔怒道:“让你走你就走啊!别理我!”

她嗔怒一声,更不想见他了,当即背过身,朝着那火光之城奔走而去。

月华如流水,追随着那抹奔跑着的耦合色身影,渐行渐远,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。

彼时望月,早没了人来之嘈杂,心如止水,远方的火花似来之天外。

杨雪慧回到朱家,最惊喜之人莫过于朱云望,但他不敢太惊喜。她原先是最盼望着走的,如今自己回来,其中必定隐含着内情,或是连他都难以预料的。

“朱云望,你给我一封休书吧。”她平静道,神情疲惫,除此之外已没了再多的情绪。

朱云望惊怔之余,却是很快回绝道:“不可!”

早知道会是这样个结果,杨雪慧又是将早早想好的话说出口:“那我去找县老爷说话,可好?”

“你,你真要这样对我?”

“我没对你做什么,也不希望和你纠缠不清!”她怒声说,这件事情困扰她许久,就是因为一直拖着。

直到现在,她终于明白,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,有的时候,使用些雷霆手段是极有必要的!

“为什么?”他沉下脸,声音暗哑而低沉,是压下暴风雨怒极的隐忍。

杨雪慧本不愿回答他,可他所透露出的隐忍宛若千斤的重锤,压得她十分的抑郁。

“不为什么,只不喜欢罢了,”她淡漠开口:“你不是我的良人,我亦不是你的,拖沓下去,对你我都不好,为何不早做决定,便是休了我,你也好另娶娇妻不是,怎非要粕妻如我?实不值当!”

他这下没了言语,只是深深看上她一眼,那目光…耐人寻味。

“你…意下如何?”

朱云望久久的不开口,像是得了呆病,杨雪慧看在眼里,甚是焦灼,几分迟疑几分惑色,慢慢的显露出来,更添姿态。

“甚好!”像是*气的话,从朱云望口里说出,他推轮出去,几乎是亟不可待,心里的落魄只有自己知道。

他这是同意了?杨雪慧懵圈一会儿,一股喜意随即从心底升起。高兴一会儿,又是怅然,那朱云望,可莫要反悔了才是!

先说的话,是气话,后做的事,却是要清醒许多,即便是这样,杨雪慧求的那一封休书,仍然到了手。

所有人都难以置信,包括朱家二老和杨家人。

被休之妻,名声必定不好,再嫁之人也不会多。杨雪慧倒希望名声再烂一些,她这辈子、下下辈子,便再不要为人妇了!

回到家去,杨家比走时更好了一些,她知道少不了朱家的帮助,但她心无感激之心,要知道,她的李郎,便是殒命在那家的莲池之中。

她是把李达之殇都归结到了那家身上,其实错不在他们,但她总不好尽揽在自己身上吧。

放下这许多愁,选择生活,日子便要好好的过。杨雪慧会为二夫人贾氏分担一些,打打杂,管管人,这样的琐屑竟颇得她乐意。

二夫人贾氏出身商户,却不算个势利的人,见杨雪慧被休返家,她是最多情的一个,几夜里她不眠来看视杨雪慧,主要是担心人想不开去自寻短见。

后来杨雪慧心胸开阔一些,和她谈起管家的繁琐,二夫人不但毫无保留的和她讲了,还委以微任,不得她闲处,才略略放下心。

待她做出些成绩,二夫人总是要赞扬她,常常到杨臻那里去说,告诉那老的女儿出息。经了杨雪慧被休这茬,酷爱脸面的杨臻就不大给杨雪慧好脸。

这日里贾氏再来说,杨臻却只冷笑:“那劣根没脸的能有什么出息,你无需这样替她说话,她有几斤几两,我还不清楚么!”

杨臻这话里的贬低意味实在明显,真要被杨雪慧听了,不知该有多伤心呢!

“你快别这样说她,那丫头可有些本事的,只是你还未发现罢。”

杨臻更觉好笑,“我还未发现?你倒是说说,她做的哪点是能让人心悦的?”

他这一问,二夫人方才没话说,杨雪慧是长进不少,可杨臻这人眼力极高,杨雪慧要想得他心悦,可真是难!

以后都是要一起过的人,二夫人也在想法子让这父女破冰,如今看来,这且非一蹴而就的事呀。

杨家如今的日子也是不错,只一件事情,他们再也摆脱不得。

二夫人没有告诉杨雪慧的是,杨家的生意和朱家仍有牵连,且朱家似乎打算和杨家做长久的往来,却不知那背后之人,应是朱云望者。

这是后话,为今重要的是,令杨雪慧父女冰释前嫌。

要想说动杨老爷子,必须要拿出点实在的东西。且看杨雪慧能否做到更好,最好是对杨家有决定性的业绩。

入春时节,房梁上的鹊儿东飞西绕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而然,在一片春忙碌碌的日子里,没有人觉着这叫唤烦心。

杨家对街的一条偏巷里,停靠着一辆周身气场与环境毫无维和感的马车,车身华丽而精致,卷帘挂珠,玉壁萃银,一眼望去,直觉贵气逼人。

帘幕一角微微掀起,从外到里,只可见一双深邃的眼,潋滟放出清冷的光。

一旁侍立着穿灰袄粗衫的小厮,眉毛拧作一团,显露出他的愁闷。

“德福,锦城的那个人,怎样了?”朱云望的声音从帘幕中传出,那个深邃清冷的主人,便是他。

小厮德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朱云望问的竟不是杨家那姑娘!

锦城的那个人,德福心下一惊,更不明白朱云望的意图。这边尚辨不出他的喜怒,德福也只好如实禀道:“李…他一直蜷居在锦城,未曾有过什么大动静。不过…近日里倒是听闻他与那些伶人者多有来往。”

听罢,朱云望不言语,心里的情绪略有些复杂。

德福见他不言语,因问道:“少爷可是有什么打算?”

朱云望轻摇头,旋即落下帘子,那厢传出他低沉的声音:“回去罢。”

主子发话了,德福只好跳到马上,驾车轻骑的渐远离杨家。

那头正走远,杨家的大门正巧开了,从里头先走出了婢子,粉袄叠裙,欢喜的将主人家迎出来。

只见杨雪慧穿着饱满,头面玲珑正是要出门去,四季去找来车夫,二人只管坐上去,闲适自得。

马车往城门口驶去,追云逐月。近日二夫人接了单子,锦城那边要谈一笔小生意,因是小的,杨雪慧又主动请缨,二夫人这才派了她去,也可让她多历练些,杨老爷子因会看她合眼些。

锦城地界大,名气极高,多有商户盘踞其中,派了杨雪慧去,既为让她开阔眼界,也好将身上的担子卸下一些。二夫人这样想法,自是真心看重的杨雪慧。

杨雪慧也是争气,形容得体,举止大方,全无小女儿的羞腩娇气。

在马车上过活的几日,她未曾抱怨过一句,如今便是来了这锦城,面对着高阁搂立,锦绣江南,她不是没有慨叹,只那些都藏在心底底下,不可说与外人听。

她便是以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,令对方人十分赏识。那边生意很快谈好,正是要快一些回去报信儿,四季这丫头却瞎爱凑热闹,几次拉着她央求着多停留几日。

看她这不依不饶的着实可怜,杨雪慧便答应下来,先叫了车夫回去报信,至于四季这边,还急不得,且她也觉得锦城不错,留下来玩两天是不妨的。

四季得了应允自是开心,当下问起本地人其中的趣事,他们也好体验体验,与人说起时,也多得讨喜的谈资。

本地人说了许多趣闻妙处,四季听得两眼发直,杨雪慧也是欢喜的,不过那人所说之事,最吸引她的莫过于花巷口的填词铺子。

第二十八章 疑填词者

填词者多是一些仕途不顺的文人,他们的文字大多抒发自己的愁闷抑郁,便是那些伶人唱出来的词句,多多少少也都表露出这样的哀婉。

伶仃城少不了这样的人物,杨雪慧闲时去听,总能多得一番感悟,于己身,不过是自怜自抑罢了。

四季拉她到处游走,不过一天,她们已游遍了半个锦城,说是半个却不准确,有些不觉有趣的地方便没有去。

夜里在酒楼住下,未鼾十分,听到一阵哀婉乐声,回环往复,十分养耳。

杨雪慧听觉不错,想要走下去听,人才走到门口,便看到下边的笙歌台上已立了几个形容娇艳的女子,吟唱抚琴舞蹈各异,俱都相得益彰,研姿美好。

音乐之声先动于人,后才是意。听罢那声百转千回,杨雪慧心意静下来,渐渐地听出她们的歌词意境。

不知听了多久,她慢慢觉出味道来,这样的音律是她熟悉的,其中的几句歌词竟也让她感到耳熟,仿若这幕后的填词者是抄袭人家的一般。

“锦衣不比花好容,玉食不胜香柔脂……”

歌姬略显哀怨的唱着,此句一出,竟是连杨雪慧都惊在了当场。

这句词,她若是没记错的话,应是在她手录的梨园赋里面。

梨园赋里的诗词从未外传过,那是他们一起写下的诗篇,可是现在,其中的句子怎会被歌女唱出来?

杨雪慧又是凝神听了一下,不听则已,只这一听,她又是听出了更多梨园赋里的诗词,有些不是那里面的,杨雪慧仍能辨识出那都是出自一人之手。

形式、手法、音律…这些都可以模仿,可是情怀,词人的情怀也可以复制出来吗?

心生起一丝怀疑,杨雪慧目光探寻的落在那歌者身上,见她水袖轻裳,腰肢盈盈,那满面春风堆砌在脸上,更显得妍丽无双、妩媚动人。

她确定不认识那歌女,并且她还在心里反复确认过这人绝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。

突然的,她想起了一些人。李达素来与茶女交好,莫不是她们将这些诗词传到的锦城?

她复又否决掉,茶女虽与他交好,李达却未曾给过她们这样多的作品,况且其中有的诗篇,或明显或隐晦的表达出了她杨雪慧的形象,李达就更不可能道与她们听了!

怎么解释都不明白,她果断放弃,待那人下台后追进去问个明白好了。

一首曲子歌毕,台下人头攒动,满楼都充斥着热情的掌声,若不是各个雅间的隔音效果好,难说会生出什么祸乱。

看那歌女下去了,杨雪慧紧步去跟,直到那门口边,她不出意外的被几个壮汉拦下。

他们看着她,自是一脸的探究,好端端一姑娘要闯到后台去,不排除有倾向加入他们。

但又见眼前这人衣着华丽,明颜俏丽,倒更像是那些来碾压夫君的当家夫人。

他们也无需想太明白,老鸨雇佣他们,目的是保证里面人的安全,那不相干的人,未经得主人同意,只管拦着便是。

“姑娘,你不能进去。”一个说着,那边三个都阻到了门口。

那面才进去的歌女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,以为是哪家来骚扰的,便不甚在意。

继而进到里面,几个姐妹还在装点,环顾一圈,却看不到平素的那位公子,当即抓来姐妹便问:“李公子呢?”

那人尚在结头发,被这歌女打断,只是笑骂嗔怪道:“呦,还李公子呢,我看他是你亲亲相公才是,以后找他就说是你李相公,姐妹们保管给你找来!”

“四姐姐莫要取笑我了,快说李公子去处吧!”歌女急道。

那人又是跟着几个伶人调笑一番,方指了指里间的一个小隔间,嘴上还不忘打趣:“快去吧,看你急得,李公子看你这不矜持,保管嫌弃的捂眼睛走人!”

歌女也不辩驳,提着盈盈绿水裳便往那隔间走去。

进到屏风里,她才看清那坐上公子,眉目俊秀,英气逼人。他正在埋头写着诗案,几乎是忘乎所以,也不曾注意到歌女的靠近。

歌女无心打扰他,悄悄行到他的身后,看他没有反应,这才微微倾头过去,想看看他又写出了怎样的句子。

好奇心害死人,她头才靠过去,三千青丝簌簌垂下,落到他的诗案上,正巧又陷入他手边的砚台里。

“啊…”的一声惊呼响起。

待得她反应过来,青丝从他肩头掠过,带起一抹才染上的墨黑,在身前公子的白衫上落下刺目丑陋的一笔。

“月娘,你回来了。”李达起身看到是歌女。但见她周身略显出的狼狈,心中略略有些错愕。

称月娘者看到他肩头的那抹晦暗,一时羞愧的垂下头去,脸通红着。

顺着月娘初时的目光,李达往己身上看去,隐隐瞥到肩头的那片抹黑,顿时明了的去看月娘,恰扫过她胸前一片柔软,那绿水的薄裳上也有着几点墨黑的色泽。

“你的头发…”他轻声询问,却看到月娘头压得愈发低,俏脸通红。

月娘也不过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虽自幼落入此等风尘,终究还处在豆蔻年华,未谙人事,心性也较旁的人纯粹许多。

“没事,只是几点墨汁罢了,我帮你洗。”李达安慰她说,看她因件小事心乱至此,到底是有触动。

月娘听他这样说,慌忙摇头,“月娘可以自己去洗,怎能劳烦公子。”

说罢,她告退出去,心里却已泪流成河。公子要给她洗,衣服?还是头发?

想着更是心怦怦直跳,面色红润如灼灼桃花。可她必须拒绝,四姐说要矜持,要矜持啊…

那几个姐妹见月娘出来,虽周身狼狈,面色却是红润异常,自然是免不了调笑一番。

月娘逃也似的离开,一个人跑到后园子里,这才开心的笑起来,虽然她拒绝了公子的好意,不过他能有这样的想法,却是足够她开心许久的了。

那边杨雪慧还不让进去,心里被极大的困惑牵制住,她非去问问那歌女不可!

为什么她知道梨花赋上的诗词?为什么她歌里有李达的影子?又为什么,他们的诗篇会被她传唱?

种种困惑抑郁心头,这边偏偏不让进去,杨雪慧只好另寻法子。

从酒楼里走出,便像是远离了喧嚣之地,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寂静,渐缓的人心也跟着静下来。

心里一个念头生出,她却愈加迷惘了。如若李达还在世间,可他为什么不来找她?还有那日跳莲池的“李达”,到底是不是他?

越想越不对劲,越发的漏洞百出。

跳莲池的那个晚上,夜色深沉,她几乎是没看清那人的样貌。

后来被打捞上来,她也只见到那人无一丝生气的躺在那儿,样貌是有八九分像李达。纠结是与不是,她不过看上一眼,未及细看便昏死过去。

这样细细想起,哪里有不怀疑的!

想到李达极有可能还在人世,一股莫名激动的情绪奔涌上心头,令得人期待又心慌。

四季久不见杨雪慧回来,下楼才发现台上的歌舞精彩纷呈,想着姑娘定是看得迷了心不着家了。

在楼上看宾里寻,没找着;又往台下那片黑压压里头找,仍未果;最后在跑上跑下几乎要把整栋楼踏了个遍,可她的姑娘,硬是连个人影都没给见着!

后来杨雪慧自己走回来,不等四季问她去哪了,她却是率先问出许多问题。如说近来有没有才子辗转花街柳巷填词的,亦或是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公子。

四季听到她的问题,着实惊怔不小。姑娘,这是在找李公子吗?

她怎么知道李公子没有死的?四季在心里暗忖,虽然她们已经从朱家解脱出来,可这并不代表这个秘密就可以不遵守呀!

心里是万分纠结,四季最后决定不说,既然姑娘已经知道李达没死,那这秘密便怪不上她,介时姑娘能够找到李公子最好,要找不到,她四季也是无能为力。

在四季这得不到答案,杨雪慧便去问了本地之人,虽说姓李的公子是不少的,但近月才来的,却没有几个。

就说花巷口的填词铺子,那姓李字子通的,似乎就是近月才搬过来,原先在哪的什么营生,却是无人能够知晓。

得了几个去处,杨雪慧一并去探访了,却是未果,其中有一个是主人家不在的,但经了几回探访都未果后,她也是慢慢的觉出失望来。

几经探访没有结果,杨雪慧却不死心,又在锦城多逗留了些时日。

四季想要劝说她离开,现在的姑娘开始变好,要再把李公子找回来,朱家那边的管不着,可二夫人那里就不好说了。

在杨雪慧面前,她心里还有些虚,终究没有把劝说的话说出口,可她不说,却不代表没人会管。

那边车夫报信回来,还是让杨雪慧早些回去,二夫人觉这世道太乱,杨雪慧一个女儿家在外的,总归不大安全。

想到李达极有可能在这座城池,杨雪慧哪里肯早些回去,当即打发车夫回去,身边也只留下四季一个。

车夫回去复命,杨雪慧这才松一口气,身边的四季看了也只是摇头,执拗的姑娘呀,李公子到底是有多好?竟是引你为他做到这个份上!

四季不明白,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来就是个丫头,这些事情本就想不通透,也便不想了。

————

又回到酒楼里待着,有小二上来送吃食。

杨雪慧想到昨晚之事,因问那小二道:“小二哥,你这儿可有文人入住?”

那小二听了,却是笑道:“姑娘这话说的有意思,楼里面天天都来客人,文人新贵自不会少,姑娘因何用上“可有”二字,莫非是觉得本楼门面太小,容不下他们?”

见小二曲解了她的意思,杨雪慧忙解释道:“不是,贵楼的门面极是不错,我是想知道昨夜的歌舞是何人编排的,那样的好,实在是前所未见!”

“姑娘原是要问那个,”小二面上不由露出得意的笑:“那是我家主子排的。”

“那首曲子不错。”杨雪慧回味说,她原是想问那主子家的是谁,直觉唐突,便先找这小二客套一番。

小二也想起来,惊道:“姑娘说的可是那首梨花惊雪曲?”

“应该…”

“姑娘高见,那首正是小楼的成名曲,我家主子很是喜欢,已把它定为每日必备曲目呢!”小二来了兴致,面上更是堆起了笑,红光满面。

还是没说到杨雪慧想听的地方,她不由心急,便是直接问出了口:“哦,那曲子究竟是何方高人所做?竟是这般好,想必其人定是个满腹诗书的大才人!”

“这人…”小二的话蓦地戛然而止,心想到其中的利害关系,那人的身份,却是告诉不得,且看这姑娘精明中套了他不少话,可莫要是别家的探子才好。

“那边还有事,小的先下去了,姑娘慢用!”小二告退道,不等回应便往外走,最怕这姑娘不依不饶,再缠他问话可不大好。

看他迫不及待的离开,杨雪慧心知那人身份是轻易不能知道的,也没要折腾小二的心思,只慢慢吃些东西,心中渐渐有了几分想法。

她最怀疑之人,莫过于这家的填词者,即是那梨花惊雪的作词人。

想知道其中的猫腻,杨雪慧觉得很有必要再去听听那首曲子,小二既说那是每日必备的曲目,想来晚上还是有的,只那时候找上那歌女问问便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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